证券公司破产清算案件审理实务

——2014年国际证券投资者保护会议上的讲话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南方证券股份有限公司破产案件审判长

郭毅敏

2014515日)

 

尊敬的各位专家、学者、各位来宾:

非常高兴参加今天的讨论,也十分荣幸深圳中级法院作为全国法院的唯一代表,感谢投资者保护基金公司的盛情邀请。以下我作一个简要发言。

可能大家也注意到,在我国,非银行金融机构破产有两个明显的时间节点,一是上世纪90年代一批国有信托投资公司破产;二是从2005年起,国家对证券公司的综合治理和风险处置,一批证券公司进入破产程序。深圳中院于2006123日受理了首宗行政清理后进入破产程序的大鹏证券公司破产案,其后又受理了南方证券公司、汉唐证券公司破产清算案件。其中,南方证券公司是目前我国进入破产程序中债权债务规模最大、下属分支机构最多、涉及法律问题最为复杂的证券公司。目前,我院已经审结了大鹏证券、南方证券两公司破产案,完成了汉唐证券的主要清算工作,三案至今共计实现债权人民币182.8亿元,安置员工1498人,处置各类股票7.95亿股,成功解决了证券公司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出现的大量疑难、复杂问题。下面我从证券公司破产清算案件的审理角度,简要介绍一下我们的一些思路和做法。

一、证券公司行政清理与破产清算的衔接

针对证券市场的全面性系统危机,国务院从20048月起部署对证券公司的综合治理。经行政清理,先后对31家证券公司启动了破产程序。在当时,我们面临许多问题。包括由谁作为破产申请人,法院受理证券公司破产案的立案标准均缺乏明确规定等等。后来,经过最高院、证监会多次研究,最高法院奚晓明副院长分别在深圳会议、南宁会议两次讲话,以及2008年出台《证券公司风险处置条例》后,行政清理和司法破产程序的衔接才得到明确。但是关于行政清理仍有一些问题值得注意:

一是证券公司自营账户的清理问题。账户清理是行政清理工作的重点,账户清理报告是确定证券资产权益归属的直接依据。但从案件审理看,行政清理组的账户清理结论在个别账户的定性上与司法一般准则有所出入,从而形成诉讼。另有部分被定义为“其他非正常经纪业务账户”——俗称存疑账户,对资产归属没有结论。南方证券案中此类账户多达6万余个,虽经多方努力,但清理工作进展缓慢,严重影响清算工作的收尾。这是一个难点问题,如由管理人统一提起确权诉讼,量太大,被告人身份确定及送达都会遇到困难,要尽快彻底解决这一难题,能否引入诉讼时效制度,时效从宣告破产或者债权申报截止日起算,或者采取除权公告的形式,这需要进一步研究和论证。

二是关于行政清算中清算行为可诉性的问题。人民法院对于行政处置程序的结果非常慎重,对经监管部门批准的处置行为均予认可。但并非行政清算中的所有行政行为一律不可诉。目前已出现相关公司因公章、证照在行政清理中被收缴,以影响其申报债权为由向法院起诉要求索赔的案例。但这个案件还不是以行政行为违法提起的行政诉讼,而是以破产管理人侵权为由提起的侵权赔偿之诉。对此类案件人民法院应依法受理,通过对具体行为的合法性、合理性审查,既保护行政清理工作成果,也保障当事人诉权,避免产生更大的争议。

二、证券公司破产清算案件难点问题处理

证券公司破产清算是新类型案件,没有成熟经验可循,立法上也存在严重滞后。深圳中院依法审理,大胆创新,处理了一系列重大疑难问题,为证券公司破产清算积累了经验,许多创新做法得到最高法院的肯定并予以推广。

(一)行政清理后破产债权申报的形式和确认

法院受理证券公司破产申请后,对于债权人原在行政清理阶段申报债权以及所提交的申报材料的效力是否应予确认的问题,有两种模式:一是以行政清理为基础,对在行政清理阶段已申报过债权的,征询债权人意见是否重新申报,债权人明确不重新申报的,管理人直接按照债权人在行政清理中申报的债权数额和提交的申报资料进行审核,南方证券案采用这一模式;二是要求所有债权人重新申报和提交资料,汉唐证券案采用这一模式。综合比较,前一模式实践效果较好。既充分利用了行政清理的工作成果,又尊重了当事人的选择,得到了最高人民法院的肯定和推广。但要注意的是,不论何种申报形式,债权审核均不能直接套用行政审查的结果,管理人应严格依据破产法重新审核。

(二)关联公司的合并清算

对于证券公司的深度关联公司,我国公司法虽有法人人格否认制度,但没有合并清算的具体规定。在美国的司法实践中,一般是依据美国破产法第105节“衡平权力”创设的实质合并原则及衡平居次原则处理。

南方证券案,涉及华德公司、天发公司两家子公司,其虽有实际经营,存在独立债权人,但经审查发现其主要财产、管理人员与南方证券高度混同。经请示最高院,我们分别受理并裁定宣告华德、天发两公司破产,并将两公司与南方证券合并清算,将子公司的资产全额纳入南方证券破产财产,子公司的债权人并入南方证券统一申报债权、参与分配,一次性将三家公司清理完毕。

汉唐证券公司破产案,也采用了同样模式。汉唐证券设立了46家壳公司用于流转资金、代持股票。这些公司未独立经营,没有独立债权人,我院也采用了分别受理、分别裁定宣告破产后合并清算的模式,将46家公司的资产并入汉唐证券,使汉唐证券清偿率由14%提高到了46%

(三)证券资产的实物分配

南方证券进入破产时重仓持有哈飞股份、哈药股份两支流通股,剔除债权人行使取回权取回的股票外,还有近6亿股“双哈”股票需要处置变现。如此巨额的股票很难通过二级市场逐步出售,或者大宗交易、要约收购等方式处理。因此,我们提出了股票实物分配方案,在征求债权人意见后,我院同意清算组以股票实物分配方式,以分配日后60日的交易日均价确定最终分配受偿率,该项资产清偿率达到39.6%,既快速完成了财产分配,避免影响市场,又兼顾了债权人的选择,个别债权人因交易操作得当获得100%清偿。其后汉唐证券处理“南纺股份”、“浪潮软件”、“菲达环保”等股票时也采取了实物分配,闽发证券案也采用了这一模式。

(四)未决债权的提存

南方证券清算过程中,某公司向法院起诉,主张对南方证券享有40亿的债权。因案件尚未审结,债权亦未确定,如按照传统做法进行提存,将有巨额破产财产不能及时分配,既不利于股票恢复全流通,也影响股价进而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分配额。经对南方证券尚未变现财产评估,我们创新了“记账式提存”方法,不为该笔未决债权实际预留相应分配款和股票,仅在账上记录相应分配金额,待其最终确认后,用后续破产财产变现进行支付,避免了因个别债权的未决影响整体破产清算程序推进。

(五)境外资产的处理

目前,对于破产宣告的域外效力多数国家均采用有限普及主义。联合国贸易法委员会起草的《跨国界破产示范法》、美国《破产法典》第304条、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五条均有规定。但申请承认宣告破产的域外效力,耗时长,效率低,不利于破产程序的推进。为避免这一弊端,我们认为,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采用破产企业国内资产处置的方式,由管理人直接变卖破产企业在境外的资产,相关变更手续由买受人办理。

三、金融机构破产案件的问题和展望

金融机构风险涉及面广、后果严重,应运用监管手段、市场手段及时化解,对于能够拯救的企业应当引导其选择重整等手段自救。

(一)金融机构破产界限如何界定

关于金融机构的破产标准,国际上通行两种立法模式,一是以英国为代表的普通立法模式,即在破产法之外没有针对金融机构破产的特别立法;二是以美国为代表特殊破产立法模式,在破产法外就金融机构破产有单独规定,如其银行破产适用《联邦存款保险法》。我国破产法对此实际采取了特别立法模式,在申请权和受理标准上有别于普通破产案件。《证券公司风险处置条例》专章规定了证券公司的破产清算和重整。但其他金融机构,如商业银行、信托公司、保险公司等还缺乏相应的特别规定。是以丧失流动性标准确定,还是以行政监管指标确定,值得深入研究。其问题的核心是行政权与司法权如何平衡、衔接。目前我国的金融机构破产还是以行政监管主导模式为主,即申请破产决定权在行政主管机关,而非债权人或债务人,也非人民法院。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监管措施的完善,能否由行政主导模式转化为当事人主义,值得学界和管理机构研究。

(二)强化投资者保护避免金融机构破产冲击

在推进证券公司综合治理时,我国建立了投资者保护基金制度。这是一项重大改革措施。保护基金公司将在对投资者的保护,在对证券公司风险处置等领域发挥重要作用。上午听了证监会李局、人民银行焦局的演讲,都提到对投资者的司法保护,纠纷的多元解决,作为法院来讲,我们也迫切希望能加强对金融机构风险的预防、控制、处置的紧密结合,对于储户、投保人、证券期货投资者等有一个相对统一的保护规则和程序标准,有利于这类纠纷的及时处理,也可避免在日益增多的混业经营中出现的更多问题。

(三)充分利用破产拯救机制化解经营性风险

之前证券公司的综合治理工作基本是以破产清算退出市场为最终导向。但破产清算是单纯的清偿模式,无法对市场资源重新激活。而重整核心在于保留企业资产的营运价值,减少了社会资源在反复流动和配置过程中的成本损耗。从实践看,重整对困境金融机构有积极意义,如雷曼兄弟依据美国破产法第十一章申请破产保护,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金信信托通过重整实现了再生。重整也已被证明是拯救上市公司和大型非上市公司的有效制度。金融监管部门应当对各类金融机构适用重整制度进行积极的引导,法院也应积极支持,依法受理,在程序中化解债务危机和经营困境,确保资本市场的稳定以及利害关系人权益的维护和保障。深圳中院已经设立了专门审判庭,全称叫“公司清算和破产审判庭”,负责公司强制清算案件和破产清算、重整、和解案件及衍生诉讼案件的审理。我们将进一步加大受理、审理相关案件的力度,为金融风险预防和处置尽一份力。

以上是深圳中院审理证券公司破产清算案件的一些经验和具体做法。金融风险的防控是监管机构、市场经济主体和人民法院都共同面临的问题。有效的预防、管控和化解风险,保护市场正常秩序,保障投资者切身利益是我们共同的责任。相关程序、制度和立法的完善也有赖于学界、市场以及法律界共同努力。因时间关系,我就讲这些,不妥之处请指证。

最后,借此机会对于主办方投资者保护基金公司的盛情邀请和细致周到的安排表示衷心的感谢,也祝本次论坛获得圆满成功。

谢谢大家